寻香记:在高华瑶寨,与一株草药的千年相遇
王少一
一
今一年的五月来得格外殷勤。
从江的清晨,雾气还没散尽,我从高增大小木屋推开窗,一股温润的气息扑面而来。远处的山峦叠着黛青色的影子,像一幅还未干透的水墨画。我伸出手去试探空气的温度,指尖触到一种柔软的、略带潮湿的凉意。五月九日,农历三月二十三,宜出行,宜采药,宜赴一场千年的约定。
我其实不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。这些年习惯了独处,习惯了文字与我的对谈,习惯了一个人在山野间漫无目的地行走。参加什么“达人”活动,原本不在我的计划之内。但这一次,从江县网联会组织的那场“寻美从江·瑶浴溯源”活动,像有个什么东西在冥冥中召唤我。也许是那片传说中会讲故事的叶子,也许是那一缕飘散在海拔八百米山腰上的药香,也许只是身体里某个隐秘的声音在告诉我:去吧,你的肩膀需要一次疗愈。
右肩的伤是前几天打篮球时落下的。那不过是一次普通的跳投,落地时重心不稳,我听见关节里“咯噔”一声,随即一阵酸麻从肩膀蔓延到指尖。起初没当回事,心想年轻人嘛,睡一觉就好了。可第二天醒来,右手竟抬不过头顶了。穿衣服要侧着身子慢慢蹭,刷牙要用左手笨拙地挤牙膏,连端杯水都要龇牙咧嘴。我这才慌起来,膏药贴了,活络油擦了,可那根看不见的筋像是被人拽住,怎么也不肯松开。
也正是在这时候,有人跟我提起了高华瑶寨。说是那里的瑶浴如何神奇,如何对跌打损伤有奇效。我半信半疑,一个澡桶,几把草药,能比医院的理疗还管用?但我还是报了这个活动。说到底,病急乱投医是人的本性,更何况,我也想亲眼看看,那个被称作“中国瑶浴第一村”的地方,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。

早晨八点半,我从住处出来,沿着主干道往集合点走。阳光已经爬上了东边的山头,把整条主干道镀上一层暖黄。从江的早晨是热闹的,卖米粉的摊子前冒着白气,三轮车叮叮当当地穿过路口,赶早集的妇女背着竹篓说说笑笑。我穿过村寨烟火,心里却惦记着那片藏在大山深处的村寨。
大树聚,是这次活动的集合地。这个名字起得好,在县城的銮里大道旁,有几棵老榕树,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,树荫下便成了人们聚会歇脚的地方。我到的时候,已经有不少人先到了。三三两两围在一起,有的举着手机在调试设备,有的对着镜头已经开始直播了。我站在一旁,像一个局外人,静静地看着这些陌生的面孔。
说陌生也不尽然,人群中我认出了两个:一个是梁红香,从江本地的网红,我刷到过她的视频,说话爽利,笑容干净;另一个是长寨的吴增荣,高高瘦瘦的,戴一顶草帽,像是刚从田埂上走下来的。除此之外,满场都是我不认识的面孔。他们彼此间似乎都熟络,这个喊那个的名字,那个拍这个的肩膀,笑声此起彼伏。我一个人杵在那里,手不知道往哪放,眼睛不知道往哪看,那种尴尬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,紧紧裹着我。
我这个年纪的人,早已过了那种如鱼得水混圈子的时候。我不拍短视频,不做直播,不经营粉丝,我的世界就是一本书,一支笔,一张纸。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地方——这些都是“达人”啊,他们来,是要拍视频、做内容、带货变现的。我来,就只是来找一桶药水泡一泡?
正胡思乱想着,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循声望去,是大树聚那棵柿子树下站着一个人,穿一件卡其polo衫,不高,微胖,说话的声音不大,却有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安静下来的力量。他身边围着几个人,都被他的讲述吸引了去。隔了一会儿我听到旁边有人小声议论:“那就是孟子桓。”孟子桓,活动的组织者,“大树聚”的负责人。难怪他能把这些人召集到一块儿,能在从江这地界上把瑶浴从大山里带到互联网上。
孟子桓没讲多久,也就四五分钟的光景。他站在那棵柿子树下,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肩上,斑斑驳驳的。他简单介绍了今天的行程:目的地是翠里乡高华村,主题是瑶浴溯源,体验从采药、煮药到泡浴的全过程。他说话不煽情,不夸张,就像在说一件平常的事。但正是这种平常,让我觉得踏实。
我没有凑到跟前去听,但我记住了“高华”这个名字。
他说完后,人群散开来,有人去开车,有人去找同伴,有人在补妆准备直播。我背着包,朝那辆三十座的大巴走去。上车的时候,我看见车上已经稀稀拉拉坐了些人,我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,把包搁在旁边的空位上。数了数,三十个座位,空出来四个。和我同坐一辆大巴的还有十几个,其他人都自己开了车。我想,那开车的,大概是怕活动结束要赶着回去剪视频吧。
向导是个女的,黎平人,个子不高,一米五七上下,微微有些胖,但不臃肿,说话带着一股黔东南特有的糯软。她的名字我没问,后来才知道她叫严必幸,一个让人过目不忘的名字。车子发动的时候,她站起来,扶着前排的椅背,拿起话筒开始介绍今天的行程安排。她的声音不大,但车厢小,每个人都听得见。她讲得很细,几点到,几点干什么,有什么注意事项,像一名老到的导游。
车子驶出县城,沿着山道盘旋而上。从江的山路我是领教过的,弯急,坡陡,坐在车里像坐过山车。好在司机开得稳,速度不快,我还能看看窗外的风景。刚开始还能看见零星的寨子,木楼依山而建,层层叠叠。越往山里走,人烟越少,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,绿荫把天空遮得只剩一线。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,在车窗上投下快速闪过的光影。
严向导一直没放下话筒,她开始讲高华瑶寨的历史,讲赵氏家族从清代迁居于此的故事,讲瑶族药浴如何成为“世界三大洗浴文化”之一。她的声音有一种魔力,不急不缓,像溪水一样流过耳朵。我听着听着,车身的晃动和发动机的嗡嗡声渐渐变得遥远,眼皮开始打架。不知什么时候,我靠在座椅上,迷迷糊糊睡了过去。
再睁开眼,是被一阵颠簸晃醒的。车子正经过一段稍微坑洼的路面,窗外的树木已经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的山谷。我揉了揉眼睛,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——十点五十分,快到高华了。

摇下车窗,一股清冽的空气涌进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我深吸一口,肺里像被洗过一样。远远的,能看见对面山坡上散落着些木楼,灰黑色的瓦顶在绿树丛中若隐若现,像是从山体里长出来的。那就是高华了,海拔八百米,森林覆盖率百分之八十六,一个藏在大山深处的村寨。
车子拐过一个弯,路面变窄了,两边的树几乎要把路给遮住。又开了几分钟,前方传来隐隐约约的锣鼓声。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,唢呐的尖亮混着鼓点的沉稳,在山谷里回荡。

“到了到了!”前面有人喊。
大巴在一处稍微宽敞的地方停下来。我拎起包,跟着人群下车。脚刚落地,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——
寨门口站着一排穿着瑶族盛装的人,男的女的,都穿着靛蓝色的衣服,衣襟和袖口绣着斑斓的花纹。女人们头上包着黑色的头帕,银饰在阳光下闪闪发亮;男人们腰间系着红绸带,手里举着唢呐,腮帮子鼓得圆圆的,吹得脸上青筋暴起。
两排人从寨门一直站到里面的广场,像是在列队迎接我们。我看见很多达人已经举起了手机,有的在直播,有的在拍视频,嘴里念念有词:“家人们看看,这就是高华瑶寨的入村仪式,隆重不隆重?你们就说隆不隆重?”
我往后退了几步,不想被镜头扫到。这时,我的目光被寨门旁边的一张长桌吸引了。
那是一张用木板临时拼起来的长桌,大约有三米长,上面摆着十多个小竹杯。竹杯不大,成人两个手指就能捏住,杯身还带着竹子的青绿色,像是刚砍下来现做的。桌子的另一头,放着一个竹筒做的酒壶,比茶杯大一些,大约能装两斤酒,壶身还留着刀削的痕迹,壶嘴是斜着切出来的,像一把小水壶。一个穿着瑶族盛装的汉子站在桌后,手里捧着一个酒壶,腰杆挺得笔直。他身后还站着两三个同样盛装的男人,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,脸上满是皱纹,但眼睛亮得很。
“这是拦门酒。”严向导在一旁解释,“瑶族的规矩,客人来了,要先喝了拦门酒才能进寨。”
有人已经凑上去了。那个捧酒壶的汉子唱起歌来,声音浑厚,调子悠长,是瑶语,我一个字也听不懂,但那旋律有一种古朴的力量,像是在讲述一个很老很老的故事。他唱完了,把酒壶微微倾斜,琥珀色的米酒从壶嘴流出来,倒进第一个竹杯里,然后端起来递给面前的人。
“干杯干杯!”旁边有人起哄。
接过酒杯的是一个中年男人,看打扮像是一个自媒体人。他端着竹杯,犹豫了一下,然后仰头一口闷了下去。喝完咂咂嘴,“啧,甜的!是米酒,不辣!”旁边的小竹杯陆续被人端走,有人一口喝完的,有人抿了一口就放下,有个女士刚喝进去就咳了出来,被旁边的同伴拍了后背也不管用,酒顺着嘴角流出来,滴在衣服上。大家笑成一团。
我没有凑过去。米酒虽甜,但我也知道自己不太能喝酒。再说,我的右手还不灵便,端杯子都得用左手,太狼狈了。我索性退到一边,靠着寨门的柱子,远远地看着这边热闹的场景。唢呐还在吹,鼓还在敲,那个瑶族汉子又唱起了一支新歌,调子比刚才的更欢快。偶尔有人喊我去喝,我摆摆左手,笑着拒绝了。他们也没勉强,自顾自地沉浸在那种热烈的氛围里。
拦门酒结束后,入村仪式进入下一个环节——瑶族亲戚结对。
这是我在出发前就听说的一个环节:每个客人会抽一张牌,牌上写着接待户主的名字,抽到谁,这两天的吃住就由谁来负责。也就是说,你要在这两天里和这个瑶族家庭结成一户“亲戚”。
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,穿着一件干净的蓝色衬衣,整个人收拾得利利索索,一看就是村里有头脸的人。严向导告诉我,他叫赵成棠,是高华乡村致富带头人,也是这次活动的组织者之一。赵成棠手里拿着一沓扑克牌大小的纸牌,在广场中间站定,清了清嗓子:“各位远道而来的客人,接下来我们进行瑶族亲戚结对。这里一共有四十张牌,每张牌上写着一户人家的名字,大家抽到哪一户,这两天的吃住就在哪一户。请各位移步来抽。”
很快,那些达人们走上前一个个伸手去抽赵成棠手里的牌。抽到的立刻翻开来看,有的发出惊叹:“哎呀我抽到赵成棠家了!”有的则小声问旁边的人:“你家是哪户?”声音交织在一起,像一锅粥。有人一脸茫然地举着牌找人问路,有人已经和身边同样抽到同一户的同伴开始攀谈起来。我和同行的四个摄影师,被赵成棠安排为“工作人员”,不用抽签,直接由他来分配住处。我心里稍微松了口气——毕竟,不用再去应付一个陌生的“主人家”。
分完组,赵成棠朝我们几个走过来,说:“你们几个,今天中午就在我家吃吧。”
我点点头,跟着他往寨子深处走。

高华寨建在一个山坡上,木楼依地势而建,一层一层地往下延伸。走在寨子里的青石板路上,两旁是高高低低的吊脚楼,脚下是湿漉漉的石头路面,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。每一户人家门前都堆着些柴火,屋檐下挂着竹篓和农具。偶尔有鸡从脚边跑过,留下几声零星的咕咕声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火味,混着草木的清香,说不清道不明,但让人觉得踏实。
赵成棠的家在寨子的下面,村委会的上面。三层吊脚楼,木头的颜色已经发黑,看得出有些年头了。楼前的空地上种着些花草,几棵半枫荷长势茂盛。最让人心喜的是,一条小溪从门前流过,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,水声潺潺的,像是有人在轻声哼唱。
我们到的时候是十一点五十,他的爱人正在厨房里忙活。灶台上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菜板上笃笃笃地切着什么,油烟味顺着窗户飘出来,钻进我的鼻子。那味道让我胃里一阵蠕动,才想起来,从早上到现在,我只喝了杯豆浆。
赵成棠把我们引进堂屋,让我们先坐着休息。堂屋很大,收拾得干净整洁,正中挂着一幅“福”字,供桌上摆着香炉和水果。两边的墙上贴着几张奖状和荣誉证书,有一个是县里发的“瑶浴传承人”的牌子,金色的字在灯下闪着光。长条凳靠着墙根摆了一圈,中间是两张圆桌。
我们在凳子上坐下,刚才还饿着的肚子,此刻被一阵阵香味勾得更饿了。好在没等多久,十二点二十分,菜就端上来了。
五菜一汤,每样两份,把那张方桌摆得满满当当。猪肉炒本家的楠竹笋,青椒炒腊肉,韭菜炒鸡蛋,豇豆炒肉丝,酸炒洋芋丝,还有一个白菜汤。都是家常菜,但胜在食材新鲜,火候到位。猪肉是土猪肉,肥瘦相间,一咬满嘴油;竹笋是早上刚从山上挖的,脆生生的,一嚼嘎吱响;腊肉是去年冬天熏的,烟熏味特别浓;连那个白菜汤都清甜得很,喝一口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。
赵成棠给我们盛饭,碗是那种老式的粗瓷碗,白底蓝边,拿在手里沉甸甸的。我左手端着碗,右手试着拿筷子,肩膀还是一阵酸痛,筷子在手里抖了几抖,差点夹不住。我不想被人看出来,索性改用勺子,舀了一勺猪肉炒竹笋,就着米饭扒进嘴里。米饭是新米煮的,软糯有嚼劲,和着竹笋的脆、猪肉的香,在口腔里化开,我差点没发出舒服的呻吟。
“好吃不?”赵成棠的爱人从厨房探出头来问。
“好吃!”我们异口同声地回答。
她笑了笑,又缩回厨房去了。
半小时间,两桌菜被吃了个精光。赵成棠说:“没吃饱的再加,饭管够,菜也还有。”但我们都已经吃撑了,连那碗白菜汤也被喝得见了底。
饭后,赵成棠说:“你们先休息一下,下午两点我们去采药。”
我打量了一下这栋木楼。两间两厦的格局,中间是堂屋,左右各一间卧室,后面是厨房。楼上还有一层,我没上去看。堂屋门口的走廊上挂着一张吊床,是那种用尼龙绳编织的,紫色的,在这木楼里显得有些突兀。我走过去,试探性地坐上去,吊床晃了晃,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。我把身子陷进去,整个人被网兜住,午后的阳光透过屋檐的缝隙照在身上,暖暖的。脚底下是那条小溪,水声潺潺,像一首催眠曲。
我闭上眼睛,意识渐渐模糊。

二
“走了走了,采药去了!”
不知是谁喊了一声,我从吊床上惊醒,一看手机,下午一点五十五,差五分钟两点。我赶紧爬起来,揉了揉眼睛,右肩又是一阵酸痛——睡觉时不小心压到了。我甩了甩手臂,那种被拽住的感觉还在,手还是抬不过头顶。
赵成棠已经在门口等着了,还是早上迎接我们时穿的盛装。他身后站着他女儿,一个看样子十六七岁的姑娘,早上穿的盛装没有卸,手里提着一个竹篮。赵成棠说:“今天我们分三路去采药,我这组走屋后这条路上山,有十五个人。其他人跟另外两户人家走另外的路。我这边人最多,大家跟紧了,别乱跑。”
我看了看四周,我们这组果然人最多,十二个大人,还有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,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,也跟着跑来了。吴增荣在我们这组,还有两个从毕节来的女网红,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,穿得很鲜艳,一边走一边举着手机拍,嘴里不停地说话。其他人我也都不认识,但从穿着打扮上看,多半也是自媒体或者摄影的。
我们从赵成棠家门口的青石板路往上走。路不宽,刚好容两个人并排,路面被踩得光滑发亮,看得出来走了很多年。路两边是些灌木和杂草,高高低低的,有的开着小花,有的结着果子。赵成棠走在最前面,走得很慢,像是故意在等我们。他一边走,一边伸手在路边摘一片叶子,拿在手里,回头看着我们。

“你们猜猜这是什么?”他说,把手里的叶子举起来。
我凑近看,那片叶子不大,椭圆形,边缘有细细的锯齿,叶面上有银白色的绒毛,摸上去毛茸茸的。赵成棠说:“这叫老虎耳,学名叫什么我记不住,但瑶话叫它‘老虎耳’,你们看它的形状,像不像老虎的耳朵?”
有几个达人凑上去拍特写,手机镜头对准那片叶子,闪光灯咔咔响。我伸手摸了摸,毛茸茸的触感,确实像耳朵。赵成棠接着说:“这个是治耳朵的,耳鸣、中耳炎,用它煎水喝,或者捣碎了敷在耳朵旁边,管用得很。”
从毕节来的女网红举着手机问:“真的假的,有这么神奇吗?”
赵成棠笑了笑,没接话,把那片叶子揣进背篓,继续往上走。我在想,也许他觉得这不值一驳——在这片山林里活了几百年、上千年的智慧,需要我去证明吗?
又往上走了一段,赵成棠停在一棵小树前。这棵树不大,比我高不了多少,叶子是长椭圆形的,碧绿碧绿的,枝干上长着些细小的刺。赵成棠拍了拍树干:“这个就是半枫荷,瑶浴里最主的一味药材。”
“半枫荷?”有人问,“为什么叫半枫荷?”
“你们看它的叶子,”赵成棠指着头顶的枝叶,“有的像枫叶,有的像荷叶,所以叫半枫荷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其实这东西也分三种:公本、母本,还有混合本。公本的叶子偏小偏尖,母本的叶子偏大偏圆,混合本就长枫叶和荷叶。三种的效果也不一样,公本偏活血,母本偏祛湿,混合本就两头都占。”
我抬头看了看那棵半枫荷,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,每一片叶子都被照得发亮,确实有的像枫叶那样掌状分裂,有的像荷叶那样圆润。大自然造物,竟有这样精巧的复制,连一种植物都要分出公母来。
赵成棠接着说:“半枫荷是我们瑶浴的灵魂药材。产妇产后恢复,就用母本的半枫荷,配上其他六味药,一共七味,泡上几天,身体就能恢复。我们瑶族有句话,叫‘三天下地,七天劳作’,产妇泡了药浴,第三天就能下地走路,第七天就能下田干活了。”
“真的假的?”又是那个女网红,语气里满是怀疑。她举着手机,镜头对着赵成棠的脸,“这不会是夸张的说法吧?”
“夸张?”赵成棠微微皱眉,随即又笑了,“你可以问问村里那些生了孩子的女人,都是这么过来的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我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是很平静的,不是炫耀,不是推销,而是在陈述一个他从小就相信的事实。这种平静,比任何夸张的说辞都更有说服力。
我们继续往上走。赵成棠像一本活字典,路边每一种植物,他都能叫出名字,说出功效。他随手摘一根藤蔓:“这是追风藤,专门治风湿的,关节痛、腰腿痛,用它泡酒擦,或者放在药浴里一起泡,效果都很好。”又指着一丛矮灌木:“这是血藤,砍断了会流红色的汁液,像血一样,补血的,贫血的人最适合用。”又蹲下来拔起一株小草:“这个叫外婆草,小孩子夜哭,用这个煮水给他洗澡,就不哭了。”
“外婆草?”我又听到一个奇怪的名字,“为什么叫外婆草?”
赵成棠想了想,说:“我们瑶族有个说法,小孩子晚上哭闹,是撞到了不干净的东西,外婆就上山采这种草,煮水给孩子洗澡,洗完就不哭了。所以叫外婆草。”他说得很认真,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。我不知道在座的有几个相信,但我相信这个叫法的背后,是一个民族对生命的细腻关照。至于它究竟有没有“辟邪”的功效,那已经不重要了。
跟在后面的那个六七岁的小女孩,一直在认真地听赵成棠讲,他指一种植物,她就看一种,小手还时不时去摸一下叶子。这样的孩子,也许从小就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,她的童年是和草木、山林、药香长在一起的。我在想,她长大以后,会不会像赵成棠一样,把这些知识传下去?
又走了几步,赵成棠指着前面一片开着小黄花的灌木:“这个是龙胆木,清热解毒的,感冒发烧了用它煮水喝,比什么感冒药都好使。”又往前走几步:“草珊瑚,你们都听说过吧?我们瑶族拿来治咽喉痛的,泡水喝,或者含在嘴里,又凉又苦的,但效果好。”又走几步:“钩藤,治高血压的,这个你们肯定也知道。”他越走越快,嘴里的名字越说越多,像是生怕我们漏掉了哪一种。
他说的药材,我有些听说过,有些从没听过。金荞麦、岩豆藤、牛大力……他一口气说了十几种,后来又零零碎碎提到很多,加起来有一百八十多种。我根本记不住,也不想记。我只是在那片林子里走着,看着,闻着,感受着。空气里满是草木的清香,混着泥土的味道,松针的味道,还有不知名的野花散发出的幽香。阳光从头顶的树缝里筛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风一吹,那些光斑就像活了一样,在地上跳跃、旋转。
赵成棠一边走,一边采药。他采的不是全部,而是挑挑拣拣的,有的采几片叶子,有的折一小段枝条,有的连根拔起,有的只采上面的一半。我注意到他在采药的时候有一个习惯:每采一株,都会看看旁边有没有小的,如果有,他就绕开那株小的,只采大的。后来我才明白,那就是所谓的“取强留弱”,把强壮的大株采走,留下幼苗和弱株,让它们继续生长,明年才会有收获。
这是一种古老的山林智慧,不是什么新鲜的观念。但此刻,看到赵成棠用一把柴刀、一个竹篮、一双粗糙的手,在山上落实这种智慧时,我还是被触动了。城市里的人们对“可持续发展”高谈阔论,写论文、开会、颁奖,而在这深山里,一个瑶族汉子用最朴素的方式,已经践行了千百年。

走了大约三百米,我们到了赵成棠家的药园。说是药园,其实就是在山坳里开出来的一片坡地,没有围栏,没有标牌,若不是赵成棠说“到了”,我根本看不出和刚才经过的林子有什么区别。唯一不同的是,这里的草本植物显然被仔细打理过,长得错落有致,不像野生的那样杂乱。
“大家动手采吧,”赵成棠说,“想洗什么样的浴,就采什么样的药。要祛湿的多采半枫荷和追风藤,要活血的采血藤,要安神的采钩藤和金荞麦。但要记住,不要全采光了,每样采一点就够了,这是我们晚上泡浴用的。”
大家散开来,有的弯着腰在地上找,有的踮着脚去够树上的枝条。两个毕节来的女网红互相拍照,一会儿蹲在草丛里,一会儿靠在树干上,换着各种姿势。吴增荣很认真地在那棵半枫荷前挑选叶子,一片一片地摘,放进随身带的布袋里。那个六七岁的小女孩也学着大人的样子,蹲在地上拔小草,拔起来还不忘问身边的妈妈:“妈妈,这个是什么?”她妈妈也不知道,就随口说:“这个可能也是药吧。”小女孩便郑重其事地把它放进篮子里。
我没有采药。我的右手还不敢用力,左手又不习惯,我怕糟蹋了这些草木。我只是在药园里慢慢地走,用脚丈量这片土地,用鼻子嗅闻每一种植物散发的气味。半枫荷的气味是清新的,带着一点苦涩;追风藤的气味浓烈一些,有些辛辣;血藤的气味最特别,有一种甜腻的腥味,像生铁和蜂蜜混在一起;外婆草我特意凑近闻了闻,几乎没有什么味道,只有淡淡的青草香,细得几乎捕捉不到。
赵成棠的女儿一直在认真地采药。她跟在父亲身后,看着父亲的示范,然后自己动手,动作虽然慢,但很仔细。她采的半枫荷叶都挑叶面完整的,血藤只剪了最嫩的那一段梢,追风藤连藤带叶一起采,然后用细藤条扎成一小把。她的竹篮渐渐满了,沉甸甸的,她挎着篮子走路的样子,像一个小大人。
我在想,这个姑娘,也许就是未来的瑶浴传承人吧。她不需要去城里,不需要做什么网红,她就在这片山林里,守住一锅药汤,等着远方的人来。也许有一天,她的名字也会像“赵成棠”一样,被写在一张金色的牌子上,挂在堂屋里。

我们在山上待了将近两个小时。返程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四点半。太阳偏西了,光线变得柔和,山间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我跟着人群往回走,右手还是不怎么灵便,但比起早晨已经好了一些——也许是山里的空气好,也许是走路促进了血液循环,也许是心里接受了它的存在,不再那么焦虑,也就没那么在意了。
下山的路上,吴增荣走在我前面,突然回头问我:“你的手受伤了?一直用左手。”
我一愣,没想到被他看出来了。我笑笑:“前几天打球伤的,右手抬不起来。”
“哦,”他点点头,“那你今天泡个瑶浴,明天就好了。”
“真的假的?”我问,说完就后悔了——这跟那个女网红问的不是一模一样吗?
“真的。”吴增荣很认真地回答,“我们这里有个说法,瑶族药浴,泡一次,腿脚轻了;泡两次,身子暖了;泡三次,百病消了。你这个肩膀,泡一次肯定好不了,但至少能抬起来。”
我半信半疑,没再说什么。
回到赵成棠家,大家把采来的药草集中在一起,七手八脚地开始清理。有人负责把泥土抖掉,有人负责把枯叶摘去,有人在溪水里冲洗。清亮的溪水顺着指尖流过,把药草洗得水灵灵的,叶子上的水珠在夕阳下闪光。
赵成棠把洗好的药草切碎,放进一口大铁锅里,加上水,盖上锅盖,生火煮起来。灶膛里柴火噼里啪啦地响,火光映在赵成棠的脸上,他的眼睛被烟熏得眯起来,但手里的活计一刻也没停。锅里的水慢慢热了,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,带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。那种味道是复杂的,苦中带甜,涩中带香,像把一整座山林的精华都浓缩在了这一锅汤里。
“要煮多久才能泡?”有人问。
“一个小时。”赵成棠说,“你们先去村委会那边吧,那边有活动,等煮好了你们再回来泡。”
我没跟他们一起去村委会,只是站在赵成棠家门口,看着那锅药汤慢慢沸腾。
四点五十,我和大家一起去村委会的会议室。这时候我才知道,他们要去领一个证书——“从江瑶浴推荐官”。我本不想去,但还是跟着人群上了楼。会议室不大,三排长条凳,前面一张桌子,铺着红布。从江县委宣传部的黄副部长和翠里乡的谷书记已经到了,桌上摆着一沓证书,红彤彤的,烫金的字。
仪式很简单,黄部长用三分钟感谢了大家对从江瑶浴产业的关注和推广,谷书记补充了几句,然后就是颁发证书。十五个人,一个一个上台,接过证书,握握手,拍个照,下来。
会议结束后,我赶紧回了赵成棠家。锅里的药汤已经煮了一个小时,整个厨房都弥漫着那股浓烈的草药味,蒸汽从窗户和门缝里往外冒,远远望去,像一栋着了火的房子。赵成棠把滚烫的药汤倒进一个木桶里,兑上凉水,用手探了探温度,对我说:“可以了,你泡吧。”
木桶放在一楼的一个小房间里,门关上,窗户半开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木桶上,照在水面上,蒸汽在光柱里翻腾。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脱了衣服,小心翼翼地跨进去。
水很烫。
我试探着把脚放进去,烫得立刻缩了回来。赵成棠在外面说:“瑶浴要水烫才有效果,你先用脚撩一撩,适应了再进去。”我照做了,用脚把水搅来搅去,让热气散一些,水温慢慢降了一点。我咬咬牙,把整条腿放进去,然后是另一条,然后是整个身体,慢慢地坐进了桶里。
热水漫过我的腰腹、胸膛,一直没到肩膀。那种灼烫的感觉像无数根细针同时刺进皮肤,我忍不住倒吸一口气,双手紧紧抓住桶沿。心跳开始加速,咚咚咚的,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。我大口大口地呼吸,空气里的草药味钻进鼻子,苦的,涩的,带着一股森林深处的腥甜。
坚持了五分钟,我实在受不了了,从桶里爬了出来。
心跳快得厉害,全身无力,我靠在墙边,用毛巾擦汗。身上的水珠在空气中蒸发,带走热量,身体慢慢凉下来。三分钟后,心跳恢复正常了一些,我又跨进桶里。这次水温低了一些,可以忍受了。我试着把受伤的右肩沉进水里,热水包裹着肩膀,那种灼热感让酸痛的肌肉渐渐放松。我闭上眼睛,深呼吸,感觉那股热量从皮肤渗进肌肉,从肌肉渗进骨头,一寸一寸地往里走。
七八分钟后,我又出来休息了一次。
第三次泡进去的时候,水温已经完全降到了我可以舒适地待在里面无需忍受的程度。我靠在桶壁上,仰头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,身体完全放松了下来。手臂搭在桶沿上,我试着抬了抬右肩,嘿,能抬了!虽然还是有点酸痛,但比起早晨那种完全抬不起来的窘境,已经好太多了。我不太敢相信这个变化,又试着把右手举过头顶,这一次,做到了,虽然动作还有些迟钝,但确实做到了。
我从桶里出来,擦干身体,穿衣服。扣衬衫扣子的时候,我的右手能顺利地伸进袖子了,虽然还有些僵硬,但可以完成这个动作。我真的说不出话来。

这不是我第一次泡瑶浴。2016年,我带着朋友来过赵成棠家,那时年轻,身体好,泡完出一身汗,没有特别的感受。去年有一次落枕,脖子完全不能转,朋友带我去五里坡一号赵某毅家泡了一次,当时也没觉得有什么立竿见影的效果,但洗完穿衣服的时候发现脖子可以转动了,第二天完全好了。但那两次,我都没太放在心上,觉得可能是巧合,可能是颈椎自然恢复了。
这一次不一样。肩膀是前几天刚伤的,我清楚地记得它有多痛,有多次不方便。从早晨到现在,我都在忍受着这种不便,而泡完这次瑶浴,它明显好转了。这种好转不是在几小时内发生的,而是在几十分钟内发生的,就在那桶棕色的药汤里。
我穿好衣服,站在镜子前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脸红扑扑的,是被热气蒸的。我想起赵成棠在路上说过的一句话:“瑶浴水是可以喝的。如果你去泡药浴的地方水不能喝,那绝对不是我们高华瑶族。”正觉得口渴,我就去锅头打了一杯药汤,吹了吹,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。
苦,涩,还有点香。
不难喝。真的不难喝。
我放下杯子,走出房间。赵成棠正在厨房里收拾,看我出来,问:“怎么样?”
“好多了。”我说,“手能抬起来了。”
他笑了笑,没有那种“你看我说什么来着”的表情,只是很自然地说了句:“那就好。”

三
晚饭是在露营地吃的。
从赵成棠家出来,已经是七点。天还没完全黑,西边的山头还挂着一抹橘红。达人基本都坐大巴车或自己开车去了,但我刚才泡浴泡得浑身舒坦,不想再坐车,便选择步行。赵成棠说:不远,十来分钟就到了,沿着这条石板路到寨头就看见寨门,大家在寨门上坎露营。
我从赵成棠家门口的石板路往山上走,右手边是那条小溪,水声还是潺潺的,只是这时候的光线暗了些,只能听见水声,看不清水流了。路上很安静,偶尔有摩托车从身后驶来,车灯把我照得像一个剪影。夜风吹过来,带着雨后泥土的腥味和草木的清香,我深呼吸,感觉整条呼吸道都被打开了。
十来分钟后,我到了一处较为开阔的平地,那里就是露营地。几盏露营灯挂在树枝上,发出暖黄色的光,把不大的场地照得亮堂堂的。四十多个人,分成了两堆火,两个烤架。两个烤架在烤鸡肉,一堆火在烤猪肉。猪肉的烤法很特别——用修长的楠竹片串着四五片猪肉,在火旁边慢慢烤,肉里的油被烤出来,一滴一滴地滴进火里,火苗就呼地一下蹿起来,冒出一股油烟。
我走到烤猪肉的那堆火旁,蹲下来,看着那几串猪肉被烤得滋滋作响,肉皮变得金黄焦脆,肥肉部分变得透明。有人拿着竹片在翻面,我伸手把最上面那一块熟了的部分撕下来,塞进嘴里。
又香又甜。

猪肉的肥油在嘴里化开,带着烟熏火烤的焦香味,瘦肉部分嚼起来有韧性,越嚼越香。我满足地叹了口气,又伸手去撕了一块。旁边的几个人也凑过来,大家也不讲什么规矩了,你一块我一块地撕着吃。有人从包里掏出小刀,把肉切成小块,用竹签戳着吃。有人干脆用手抓,满手是油也顾不上。
两个烤架的,鸡皮已经烤得金黄,油光光的。有人在翻面,有人在刷调料,辣椒粉、花椒粉、五香粉,刷一层又一层,香味越来越浓。火堆旁边,十几个人或蹲或站,眼睛都盯着那鸡肉。鸡烤好以后,负责烤肉的人把鸡肉取下来,放在案板上,手起刀落,咔咔咔切成小块,装进一个大盆子里。大家一拥而上,用手抓着往嘴里送。
旁边的桌子上摆着一大盆糯米饭,是用水南瓜叶垫着的,白花花的糯米粒粒分明,热气还在冒。有人直接用手抓一把,捏成团,就着烤猪肉吃。有人用树叶当碗,盛了米饭,夹几块烤肉,蹲在一旁慢慢地吃。
我端着用树叶卷成的“碗”,站在火堆旁,一边吃一边看他们烤别的。烤架旁边还放着些腌鱼,用竹签串了,放在火边慢慢地烤。腌鱼的咸香味混着烤肉的焦香味,再加上糯米的清香,整个营地弥漫着一种让人垂涎欲滴的气场。

“竹筒饭好了!”不知道谁喊了一声。
循声看去,有人在火堆旁边撬竹筒。竹筒是那种粗壮的楠竹,大约一节半的长度,两头用芭蕉叶塞着,在火堆里烤了将近一个小时。撬开竹筒的瞬间,一股白气冒出来,糯米饭的香味扑鼻而来。竹筒的内壁有一层薄薄的竹膜,糯米饭就把这层膜一起蒸熟了,扒开来,饭粒晶莹剔透,带着竹子的清香。
我凑过去,分到了一小块竹筒饭。糯米饭里还掺了花生、红枣和腊肉丁,甜咸交织,越嚼越香。我问他们这是什么配方,一位瑶族大姐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说:“这是我们的药膳,补气的,吃了身体好。”
中国人对“补气”这个词真是没有什么抵抗力,我二话不说又去要了一块。
天色完全黑了,四周的山林变成了一堵黑色的墙,只有这一小片被火光映照的地方是明亮的。火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,忽明忽暗的,像是在一帧一帧地记录这个夜晚的表情。有人坐着,有人站着,有人干脆躺在草地上,看着头顶的星空。
这时候,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:“来来来,大家坐好,赵有辉要讲故事了。”
赵有辉——就是那个瑶浴传承人,坐在火堆旁讲故事。他是高华寨的瑶浴传承人,六十来岁,头发花白,脸上皱纹深深的,像是被刀刻出来的,又像是被岁月犁出来的。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对襟上衣,黑色的裤子,脚上穿着草鞋,看起来很朴素,很普通,像个普普通通的农民,走在路上你都不会多看一眼。
但他一开口,就不普通了。他说的盘古王开天,声音不大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,又像是怕吵醒了什么。但所有人都听着,安安静静地听着,连火都好像烧得小了些,连星星都好像不闪了,连风都好像停了。

他说盘古王生下六男六女,六个儿子,六个女儿。天下没有人,到处都是空的,空的让人心慌,空的让人害怕。盘古王就把他的儿女们放在不同的地方。一个放在山顶上,就成了瑶族。一个放在山腰上,就成了苗族。一个放在山脚下,就成了侗族。还有一个放在平原上,就成了汉族。
他停了一下,抬头看了看天,看了看星星,看了看月亮。火堆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,干柴爆裂,火星子飞起来,飞到天上去,跟星星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火,哪个是星,分不清那是人间还是天上,分不清那是现实还是传说。所有人都抬头看着,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动,就那么抬着头,看着,像是一群孩子在数星星,像是一群信徒在朝圣。
赵有辉讲完盘古王的故事,火堆里的柴也烧得差不多了。有人陆续往火堆里添柴,火重新旺起来,噼里啪啦的,火星子飞起来,像萤火虫一样落在黑暗里。气氛在火光的映照下平和了下来,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,不像刚才那样喧嚣了。有人提议要唱歌,于是互动环节开始了。
还是赵有辉先开头。他站起来,整了整衣服,清了清嗓子,唱了一首瑶族的古歌。我听不懂歌词,但旋律是古老的、悠长的,像是山风吹过松林的声音,又像是溪水从高处落下撞击石头的声音。他唱完后,又用普通话翻译了一遍,大概意思是:“远方的客人啊,你们从山外来,我们的药汤为你们煮好了,愿你们喝了身体好,愿你们走了还想来。”
接着,一个从“小黄”来的网红站起来,唱了一首侗族大歌改编的《三月侗歌》。侗族大歌特有的多声部在这里当然没有了,她唱的是独唱版,但声音清亮,在山谷里回荡,像一只夜莺。然后是雷山来的文奕澄女士,她唱了两首苗歌,又唱了一首汉语歌,是那种山歌调子的,大家都跟着哼起来。
没有伴奏,没有音响,只有篝火噼里啪啦的声音和山风呼呼的声音做背景。这种纯粹的声音让我想起了小时候,在农村里,到了晚上,老人们就会在院子里乘凉,讲古,唱歌。那时候没有电视,没有手机,声音就是人与人之间最直接的交流和沟通。现在,在城市里,这种声音已经被各种设备取代了,我们听到的都是经过处理的声音,干净的、标准的,却失去了它原始的生命力。
八点五十,篝火晚会结束。有人说“散了散了”,人群开始往各自借住的方向散去。有的住在这个寨子的高处,有的住在低处,稀稀拉拉地走在窄窄的青石板路上,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扫来扫去。今晚我不住赵成棠家,而是被安排在寨子里的“瑶兴客栈”住。这其实也是村民自己的房子,只是腾出几间房来做了民宿。
我跟着几个也是住客栈的人,走在寨子的石板路上。夜很深了,但寨子里并不安静,狗吠声这里叫一声那里应一声,偶尔还有婴儿的啼哭声从某栋木楼里传出来,一会儿又停了。头顶的星星密密麻麻的,比我在城里看到的要多得多,亮得多。我一边走一边仰头看天,差点踩空台阶。
瑶兴客栈是一栋三层的木楼,在寨头,离赵成棠家较远。我的房间在一楼,推开门,一股木头和樟脑的气味扑面而来。房间不大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衣架,窗户是木格子的,糊着白纸。床单被套都是干净的,带着洗衣粉的香味。我看了一眼手机,已经是晚上九点半,今天走了太多路,身体累得只想把自己摔进被子里。
躺下来的时候,右肩还有一点酸痛,但已经不影响睡觉了。我试着抬起右臂,能抬到头顶,虽然还有点僵硬,但比起早晨已经好了太多。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,想了一下今天发生的事,从早上的尴尬、午后的瑶浴、到晚上的篝火、石板路上的星空,这一切像是做梦一样。但肩膀上传来的那一丝丝酸胀,告诉我这一切都是真实的。
那一夜,我睡得很沉。没有梦。

四
第二天是被木楼上的“嘎嘎”声吵醒的。
木楼就是这点不好——隔音等于没有。楼上住的人踩在楼板上,那声音就像踩在你脑门上一样,嘎吱嘎吱的,一步一步,清晰得很。我睁开眼看了看手机,七点四十。阳光已经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钻进来,在床单上画出一道光柱,尘埃在光柱里飞舞。
我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,那些嘎嘎声一直没停,夹杂着脚步声、说话声、杯盘碰撞的声音。我猜大概是主人家在准备早餐了。我挣扎着爬起来,右肩还是有点酸,但活动范围明显大了很多,我可以比较自如地把手举过头顶了。我坐在床边,慢慢地把衣服穿好,去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洗漱。水是凉的,从山里引来的,浇在脸上,整个人瞬间清醒了。
洗漱完毕,我走上二楼的大厅。大厅很宽敞,摆了三四张桌子,靠墙是一排木质的沙发,上面铺着垫子。大厅的一角,主人家两口子已经在忙活了。电磁炉火锅圆桌上煮着东西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一股茶叶的清香弥漫在整个大厅里。

“油茶?”我走过去问。
“对,油茶。”男主人朝我笑笑,“快坐,马上就好。”
这就是瑶族的油茶了。我听说过,但没喝过。瑶族同胞有喝油茶的习惯,既是待客之道,也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。茶叶用的是老树茶,在锅里炒过以后再煮,汤色红亮,味道浓郁。配料一碗一碗地摆满了半张桌子:一个小木桶里装着阴米,就是蒸熟再晒干的糯米,油炸过的,酥酥脆脆的;一个仿古瓷碗里装着花生米,也是炸过的,黄澄澄的;另一个碗里是油果,小小的面团炸成球状,金黄色;还有一个碗里是炒玉米粒,焦黄焦黄的,嘎嘣脆;一小簸箕里装着十二个煮鸡蛋,个头不大,绿壳的,是本地鸡下的蛋;一小碗葱花,碧绿碧绿的,切得细细碎碎。
我先倒了一碗茶汤,红褐色的,香气扑鼻,然后按照自己的喜好加配料:三勺阴米,一小勺花生米,一小勺玉米粒,一小撮葱花,满满地盛了一碗,热气腾腾的。我没有急着喝,因为我知道油茶容易醉人——不是醉酒的醉,是醉茶的醉,胃会不舒服。我先拿起一个鸡蛋,剥了壳,绿壳鸡蛋个头虽小但味道确实好,蛋黄是橙黄色的,又香又嫩,吃在嘴里像吃一小块太阳。
吃了一个鸡蛋垫垫底,我才端起油茶碗喝了一口。先是一股浓郁的茶香冲进鼻腔,然后是阴米的脆、花生的香、玉米粒的甜,各种味道在口腔里混合、碰撞,最后是茶汤的微苦收尾。那苦味并不让人难受,反而让整个口腔生出一种清甜的余韵来。
这时候,同行的几个黎平来的达人也上来了,大家自己动手盛油茶,围着桌子坐下来。主人家两口子坐在对面的长桌上,手里端着碗,一边吃一边看我们笑。我本来只想吃一碗的,结果第一碗吃完,手又不由自主地伸过去盛了第二碗。第二碗的味道和第一碗又不一样——阴米在茶汤里泡了一会儿,不再那么脆了,但吸饱了汤汁,变得软糯有嚼劲。第三碗的时候,我把之前没加的油果加进去了,油果泡软以后,有一种类似年糕的口感,又黏又糯。
不知不觉间,我竟然吃了三碗。这在我的早餐史上是从未有过的事,平时我食量很小,一个小馒头一袋豆浆就能对付过去,今天怎么这么能吃?也许是油茶太香了,也许是昨天走了一整天的山路确实消耗了不少,也许,只是在这种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氛围里,胃口自然就打开了。
吃完了油茶,我跟主人家道了谢,往赵成棠家走去。说好了九点在那里集合,一起去山里的瀑布。

八点五十到的赵成棠家,还没人,只有他爱人在门口择菜。我跟她打了声招呼,就在门口的吊床上坐下来等。阳光已经照到山腰了,但寨子里还有些凉意,风吹过来,带着溪水的湿气。大概过了几分钟,人群陆续到了,今天大家穿得更随意了,有人穿了运动鞋,有人趿拉着凉鞋,几个网红还是穿得漂漂亮亮的,显然是为了在瀑布边拍视频。
九点整,人基本到齐了。我们没有多做停留,直接从赵成棠家往小溪的下游走。严导游在队伍前面带路,我和孟子桓走在后面,边走边聊。
“这条路是去年底修的,”孟子桓指着脚下的水泥步道,“政府申报了住建局的项目,把以前的山间小道拓宽了、硬化了,还加了护栏。”我看了看脚下的路,不到一米五宽,路面是水泥抹平的,走起来很稳当。路边的护栏是仿竹子的水泥扶手,还没有刷漆,乍一看还真像干竹子。孟子桓说:“以前这条路很难走的,遇到下雨天根本没法走。现在好了,游客可以安全地去看瀑布了。”
“那这些材料怎么运上来的?”我问。
“无人机啊。”孟子桓笑起来,“你们城里人可能觉得无人机就是拍拍照的,在我们这里,它是真的干活用的。运水泥、运沙子、运钢管,都是无人机一趟一趟吊上来的,省了不知道多少人力。”
说话间,我们经过了一栋三层的小楼。孟子桓指给我看:“这个就是我租下来的,以前是文旅局建的两栋博物馆,后来一直没用上。我租了一栋,做我们公司的总部。”我抬头看了一眼,砖混结构的房子,外面包着一层仿木的装饰,挂着两块牌子:“从江高华文化产业发展有限公司”“从江高华瑶寨瑶浴产业有限公司”。孟子桓说,这是他和袁艳梅女士一起创办的公司,2022年开始做的,带动了五个大学生就业,还带动了四个致富带头人,让老百姓种瑶药材,公司负责收购,老百姓卖不出去的药材公司兜底。
“我们在县城岜沙酒店二楼还开了一个体验店,”孟子桓说,“总部现在在銮里大树聚。”
我点了点头,若有所思。瑶浴要走出大山,光靠口口相传是不行的,需要人去推,去包装,去产业化。孟子桓和他的公司做的就是这件事。至于这件事是好是坏,我说不准。但我想到的是,如果没有这样的公司,像我这样的城里人,可能永远不会知道高华,不会知道赵有辉、赵成棠,不会知道那一片可以治肩膀的叶子。
走到瀑布的时候,队伍已经拉得很长了,前面的人在瀑布前拍照,后面的人还在林间的小路上走着。瀑布不大,水流从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跌落下来,大约有十几米高,因为上游的溪水不大,所以瀑布并不壮观,水帘薄薄的,像一匹被风吹起的白绸。但周围的植被很好,除了为了修路用无人机运输材料时砍掉的一些小树外,其他的都保留得很完整。绿树掩映下,那一道白水显得格外清秀。
我跟孟子桓在瀑布前站了一会儿,有几个达人在瀑布下面摆姿势拍照,相机快门咔咔响。
“我先回去了,”我说,“你们慢慢拍。”
“不一起吗?”孟子桓问。
“我想一个人走走,想想怎么写。”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。
他笑了笑,没再拦我。
我一个人慢慢往回走。来时的路走得急,没来得及细看,现在一个人往回走,才有了仔细打量这条路的闲心。路两旁的植被很丰富,我看到很多昨天赵成棠介绍过的药材:半枫荷、追风藤、血藤、龙胆木……它们在林间自然地生长着,和别的草木混在一起,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。我想,这就是瑶族药浴的神奇之处吧——它不是把什么名贵的、稀有的药材拿来用,而是用这片山林里最普通、最常见的草木来安身立命。这山林能给他们的,他们已经全部拿到了。
回到寨子里的时候,已经是十点多了。路过村委会,看见旁边有一栋木楼,门口挂着“瑶族药浴传习基地”的牌子。我正要走过去,严导游从楼里探出头来:“来来来,进来看看,这里有标本展。”

她带我上了二楼,木质吊脚楼,楼梯踩上去嘎嘎响。一楼是卫生室,门上贴着“村级卫生室”的牌子,但门关着。严导游压低声音说:“赵成棠昨天介绍过,这个卫生室是疫情期间才正常开起来的。以前高华很少用这个卫生室,因为寨上的人长期泡瑶浴,身体好,很少生病。寨上也没有驼背的老人。”
我走进二楼的展厅,那些标本被装在直径约十一二公分、高三十公分的透明塑料瓶里,整整齐齐地摆在一张长桌上。每个瓶子上都贴着标签,写着药名和功效。三四十种药材,以一种奇异的秩序排列着,像是被时间封印在透明容器里的安静的生命。半枫荷、追风藤、血藤、龙胆木、草珊瑚、钩藤、金荞麦、岩豆藤、牛大力……我一个个看过去,那些名字昨天还听到过,现在看到它们的标本,对上了号,我像是突然有了某种从抽象到具体的确认感。可是看完了后面那些,前面看过的已经差不多全忘光了。药材实在太多,像我这样一个对草木一无所知的城里人,怎么看都像是面对着一部翻不开的天书。

我就这样一个人在展厅里反复地看,反复地辨认,试图记住那些叶子的形状、根茎的纹理。直到大部队的到来,这间展厅才一下子活了起来。大家在桌子前坐下,赵成棠穿着礼服、头戴包帕站在桌前,像一位老师,开始逐一讲解每一样标本的功效。达人们举着手机在直播,镜头对准那些瓶瓶罐罐,一个个飞快地把赵成棠的话传到互联网的某个角落。我在角落和谷书记坐着,静静地听。展厅里只有赵成棠一个人的声音,沙哑的,带着瑶语腔调的,偶有几句被他自己的咳嗽打断。
每一样标本介绍完,已经是十二点过了。这时候,一个女达人站起来,三十岁左右,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,她说她十六年来一直在洗瑶浴,从产后恢复开始接触,后来就停不下来了。她说:“我以前生完孩子身体很虚,月子没做好,腰疼得要命,后来泡了瑶浴,腰不疼了,人也精神了。”她讲得很动情,像是在分享一个人生的转折。大家都在认真听,拍照的拍照,直播的直播,展厅里弥漫着一种虔诚的气氛。

十二点半,结束了。接下来是制作瑶浴香包。每个人领到一个布袋子、一小包药材,自己动手把药材装进去,封口,一个属于自己的香包就做好了。我挑了几种自己认识的药材放进去——半枫荷、追风叶,还有闻起来很香的草珊瑚——然后把香包装好,最后送给了严导游。她接过去,凑到鼻子边闻了闻,笑了,说:“你做的这个闻着就提神。”
接下来,大家到村委球场合影。太阳正晒,大家都眯着眼。那是网红达人们的舞台,他们各种姿势,各种表情,在镜头前摆拍。我依然没有凑这个热闹,只是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坐着,看他们欢腾。这时候,工作人员开始摆长桌了——四排长桌,每排五六米长,大约四十公分高,铺上芭蕉叶,就是最质朴的餐桌了。
菜陆陆续续端上来:鸭稀饭、炖土鸡汤、拌瑶家酸菜、凉拌黄瓜、白切鸭、蒜泥炒小白菜、楠竹干笋炒肉片、白切腊肉。每样都是双份,桌子摆得满满当当的。那白切腊肉切得薄薄的,肥瘦相间,摆在盘子里像一朵花。那鸭稀饭我是第一次见,米饭和鸭肉一起熬的,粥稠肉烂,撒了葱花和胡椒粉,闻着就让人流口水。
午后一点,谷书记是真的饿了,在他一声“开饭”令下,大家才放下手中的工具,端起碗去盛饭。我和谷书记蹲在角落里埋头苦干,他用筷子夹起一块腊肉,咬了一口,满足地眯起眼睛:“这个腊肉,城里吃不到。”
饭吃到一半的时候,寨子里的气氛忽然变了——从江侗家来了两男三女,拿着枇杷,坐下来就开始唱。吴增荣和另外一个人在弹琵琶,梁红香和小黄姑娘还有另一个女孩在唱侗族歌谣。她们把“欢迎您到侗家来”的歌词改成了“欢迎您到高华来”,调子没变,但听起来却像是这首歌本来就是为高华写的。
歌声响起来的时候,所有人都停下筷子,静静地看着。阳光照在她们的脸上,照在她们头上银饰上,一闪一闪的。镜头对准她们,直播间的数字在跳,有人在小声地说:“这首歌真好听。”有人在问:“这是什么歌?曲调好美。”我在角落里吃着鸭稀饭,听着她们的歌声,突然间有了一种恍惚的感觉——这个中午,这个寨子,这顿饭,这首歌,像是被凝固在了时间的某个缝隙里,永远不会过去,永远不会消失。

五
饭后又散了场。我回到赵成棠家,在小溪边的吊床上假寐,听着水声,半梦半醒。谷书记从厕所里出来,擦了擦手,笑呵呵地对我晃了晃饭碗:“人是铁饭是钢,一顿不吃饿得慌。吃饱了,下午有劲。”
他走后,我一个人在吊床上继续摇,右肩的酸痛已经被我抛到了脑后。我甚至有点贪恋这种微痛的感觉,它像是一个提醒——这个世界,你的身体,这些草木,这些药汤,它们之间有一种我看不见的联结。这种感觉在赵成棠家里,在那些装着药材标本的瓶子面前,在那锅煮得咕嘟咕嘟响的药汤面前,越来越清晰。
下午两点半,传习所里开始制作草药拼贴画。我没有去参加,只是在传习所附近溜达。在门口碰到一个叫韩芬的女孩子,是这次活动的工作人员,之前在饭桌上聊过几句。她背着一个小包,朝赵成棠家方向走。“我去泡瑶浴,”她看见我,“你也一起吧?”
我想了想,点点头跟上了她。
赵成棠不在家,他的父亲在。老人家头发花白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,但精神很好,见我们进来,笑呵呵地去总闸放热水。我自然地走向昨天那间小浴室,关上门,开始洗漱,调水温,准备药水。赵成棠的父亲已经把药汤倒进了木桶,棕色的汤汁冒着热气,草药味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。
我脱了衣服,跨进桶里。
这次的水温我特意调得比昨天低一些,因为我不想再被烫得心跳加速了。但水还是热的,足够让毛孔张开,让药力渗透进去。我慢慢地沉进水里,热水没到肩膀,右肩被完全包裹住。那种温暖的感觉像一只手,轻轻揉捏着酸痛的地方。
三进三出。我像昨天一样,认真地执行着这个流程。第一次进去五分钟,心跳微微加速,出来休息三分钟。第二次进去十分钟,水温降了一些,身体已经适应了,我可以靠在桶壁上,仰头看窗外。第三次进去,我泡了将近十五分钟,水温已经降到一种很舒服的程度,我不想出来了。
泡完以后,我擦干身体,穿衣服。我试着把右手抬起来——很好,举过头顶了。又试着做扩胸运动,右肩虽然还有一点点酸痛,但已经完全不影响活动了。我又试着用右手去够左边的肩膀,够了,有点勉强,但确实能够到。我的手能抬起来,能灵活地穿衣服了。昨天那种完全抬不起来的窘迫,好像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了。
我走出浴室,韩芬在外面等着,看到我,问:“感觉怎么样?”
我说:“好了很多。”
她笑了笑,我觉得她懂的。
这时候已经是快五点了。活动接近尾声,严导游在清点人数,准备返程。我背上包,最后看了一眼赵成棠家的木楼、那条清澈的小溪、那几棵半枫荷。赵成棠的爱人正在门口的水池边洗菜,看到我,停下手里的活,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说:“下次再来啊,泡好了再来。”
“好,”我说,“一定要来。”
大巴车停在赵长棠对面的坪子上,我看了看,除了我们三个工作人员和严导游,只有五六个达人跟车回来,其他人都开了自己的车。车上的座位空了大半,我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一个人占了一排。严导游还是站在前排,拿着话筒。

车子发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高华。寨门、木楼、芭蕉树、穿着靛蓝衣服的老人、在小溪边玩耍的孩子,都一点一点地向后退去,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。唢呐声没有了,锣鼓声没有了,歌声也没有了。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,和严导游在前排絮絮叨叨的声音。她还在讲,讲什么我没听进去,因为我一直在看着窗外,看着那群山,看着那片绿,看着那一条条弯弯曲曲的山路。
我们的车子在盘山路上绕来绕去,高华已经看不见了。但我总觉得那些草木的香气还在我身上,在我的皮肤里、毛孔里、呼吸里。我抬起右臂,举过头顶,一点都没费劲。好了。真的好了。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件事,不想用“神奇”这个词,因为它太廉价,太轻飘飘,不足以承载这片山林千百年来沉淀下来的分量。但我也找不到别的词。
也许根本不需要解释。有些东西,你只要相信它就好了。
车窗外,太阳正从西边的山头慢慢沉下去。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,晚霞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。那些山峰的轮廓,和我来的时候看到的没有什么不同,但我总觉得它们变了。也许变的不是山,而是看山的人。
我的脑海里反复转着赵成棠说过的那句话:“这片叶子的故事,不是什么神奇的故事,只是一个很老很老的故事。我们的祖先就是这样做的,我们就这样传下来了。”是啊,一个很老很老的故事,老到没有人记得故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,老到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讲述了一千遍、一万遍,老到它已经不需要被验证、被证明、被相信,它就是这样存在着,像山一样存在着。
车子渐渐开出了山,视野开阔起来。从江县城在远处若隐若现,那片灯火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我们就要回去了,回到那个高铁、网络、外卖、快递的世界里去。明天一早,我又会坐在书桌前,打开电脑,像往常一样开始一天的写作。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。但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我的肩膀好了。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身体变化,但它是这片山水在我身上留下的一个印记。这个印记会提醒我:在从江的大山深处,有一个叫高华的寨子,那里的人们用一种古老的方式,与自然相处,与自己相处,与远方来客相处。
他们是那种把整座山林都装进一个木桶里的人。
到达县城的时候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我下了车,拎着包,站在路边。严导游跑过来跟我道别,我握着她的手说:“谢谢你,辛苦了。”她笑着说:“不辛苦不辛苦,你们来了就好了。下次再来,泡好的瑶浴,做好的油茶。”
我点点头,转身走进县城的夜色里。
身后的山上,灯火正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那里有人还在煮药汤,还在打油茶,还在木楼的走廊上吹着夜风聊天。他们明天还会上山采药,还会在溪水里清洗那些带着泥土的草药,还会在灶膛里点起火,让那一锅棕色的汤咕嘟咕嘟地沸腾起来。

千百年来,日子就是这样过的。
从明天起,我也要回我的轨道上,继续码字,继续熬我的夜,继续做一个普通的、肩周炎已经好了的写作者。但我心里偷偷藏了一个秘密:那片长在海拔八百米山腰上的叶子,已经用它最沉默也最古老的方式,教会了我一件事——
真正的康养,从来不需要远行,它就藏在一草一木的呼吸之间。
而我,只不过是在正确的时间,走进了一座正确的山,遇到了一个正确的人,把自己交给了那一桶热腾腾的药汤。
就这样,那片叶子的旅行,结束了。
也才刚刚开始。
2026.05.1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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