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树聚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王少一

我是在一个雨后的傍晚闯进銮里的。

说实话,来之前我对“贵州大树聚乡创公益基地”并没有太多想象。朋友发来定位时,只说了一句:“这里值得看看。”车子沿着山路弯弯绕绕,窗外的景色从县城的新楼渐渐变成老旧的木屋,路也越来越窄。我心里隐约有些嘀咕——这样的深山里,能有什么?

眼前是一条水沟,确切地说,是一条散发着异味的死水沟。沟边长满了杂草,几根歪斜的竹竿上晾着看不出颜色的衣物。再往前,是一排老旧的木楼,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发黑的木板。其中一栋尤其显眼——屋顶塌了一角,墙歪着,像随时要倒下去。几根木棍勉强撑着,倒是倔强地没有倒下。

这就是銮里?没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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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愣神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转过身,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朝我走来,皮肤黝黑,穿着件灰色的冲锋衣,脚上蹬着一双沾满泥巴的胶鞋。他咧嘴一笑,伸出手:“你好,我是孟子怀,大家都叫我孟总。欢迎来大树聚。”

握手时,他的手粗糙有力。我心里有些错愕——这个“孟总”,倒像个种地的农民。

“走,我带你转转。”他说着,已经大步朝前走了。

我跟在后面,小心翼翼地绕过水沟边上的烂泥。孟总回过头看了我一眼,笑了:“你来的算好了,两年前,这条路连走都没法走。全是烂泥,臭水,垃圾堆了不知道多少年。”

“那现在呢?”

“现在?”他指了指脚下,“现在至少能走了啊。”

我低头看了看,确实,脚下的路虽然还是泥巴路,但明显被平整过,上面还铺了一层碎石。沟里的水虽然还是浑浊的,但已经闻不到之前的臭味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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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总带我走进那栋歪歪斜斜的木楼。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里面却是另一番景象——几个年轻人正在打扫卫生,有的在擦窗户,有的在修补墙壁。见到孟总,都笑着打招呼。

“这些都是我们的大学生志愿者。”孟总介绍道,“这栋楼,非遗药浴。以后就在这里上课,培训,搞活动。”

我打量着四周,虽然破旧,但被收拾得干干净净。墙上有几幅手绘的设计图,画着未来这里的样子:露台、书咖、餐厅、民宿……名字起得有意思,“树林书咖吧”“火塘宴会厅”“有机瓜果自助采摘区”,充满了山野的气息。

“这些都能实现?”我问。

孟总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带我走到窗前,指着外面:“你看那边,我们准备建一个景观露台,可以看到整个山谷。那边那片树林,就是树林书咖吧。还有那边,原来是村民的猪圈,我们准备改成乡村直播间……”

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,夕阳的余晖洒在山谷里,金色的光穿过树梢,落在那些破旧的屋顶上。说实话,此刻这里还看不出任何效果图上的样子。但不知为什么,听着孟总的描述,我竟然有些相信,这一切真的会实现。

“你知道吗,”孟总突然说,“两年前我第一次来这里,差点掉头就走。”

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比现在还要破十倍。那条水沟,里面什么都有,死鸡死鸭,农药瓶子,生活垃圾,臭得人眼睛都睁不开。这些房子,有的里面都长树了,屋顶漏得跟筛子似的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但我走了三天后又回来了。你知道为什么?”

我摇摇头。

“因为我在这里看到了可能性。”他的眼睛亮了起来,“你看这些老房子,虽然破,但结构还在。这片山水,虽然被糟蹋了,但底子还在。最重要的是,这里的年轻人愿意回来。”

他告诉我,大树聚的核心理念是“生态优先、文化传承、青年赋能、多方共赢”。他们投入200万,不是来施舍的,也不是来扶贫的,而是要打造一个可以自我造血的乡创平台。

“我们在这里建乡村小院、乡学堂、直播间,搞非遗文创、特色美食、村宿。基地里营利性项目的收益,一部分会再投到乡创基地的发展中,形成一个良性循环。”孟总说,“我们的目标,是让这里从‘外部援助’变成‘自我发展’。让每一棵‘大树’都生长出无限可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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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注意到他用了“大树”这个词。孟总解释说,这个名字有两层意思:一是这里古树参天,二是希望每个人都能像大树一样扎根乡土,茁壮成长。

“现在我们有10个就业岗位,人均增收4万块钱。”他说这话时,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但我知道,在这个人均年收入不到一万块的地方,这意味着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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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饭是在火塘边吃的。几个年轻人围坐在一起,中间是柴火,上面架着锅,煮的是酸汤鱼。鱼是从门前那条河里捞的,菜是地里现摘的。孟总一边吃,一边跟年轻人讨论着明天的计划:哪个地方该种花了,哪面墙该刷漆了,哪个村民想来学直播带货了。

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,那些年轻的面孔上带着疲惫,但更多的是兴奋和期待。

“最难的时候还没到呢。”孟总后来对我说,“但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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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,我住在一间刚改造好的客房里。窗外蛙声一片,远处有狗叫。躺在床上,我想起下午来时那条臭水沟,想起那栋歪歪斜斜的木楼,想起孟总那双沾满泥巴的胶鞋。

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,这里又会是一番忙碌的景象。有人会继续清理水沟,有人会修补老房子,有人会整理菜地,有人会调试直播设备。那些看起来遥不可及的梦想——景观露台、树林书咖、火塘宴会厅——正一天天地从图纸上走下来,落在这片土地上。

我突然明白,大树聚最珍贵的,不是那200万投资,不是那些漂亮的效果图,而是有这样一群人,愿意相信一个烂房臭水沟的地方可以变得更好,并且愿意为此付出汗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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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上离开时,孟总送我。晨雾还没散,远处的山若隐若现。他指着雾气缭绕的山谷说:“下次你来,这里就是另一番模样了。”

我回头看了一眼。晨光中,那栋歪歪斜斜的木楼竟然有了一种别样的美。它像一个倔强的老人,正在努力挺直腰杆。而那些在楼里忙碌的年轻人,像一棵棵新栽的树苗,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扎根。

车开了很远,我还能从后视镜里看到孟总站在原地。他身后,是大树聚,是一个正在生长的地方。

从烂房臭水沟到大树聚,原来只需要一群愿意相信的人。